有几年没有去鹅岭公园了,这个周末,和家人一起兴冲冲去鹅岭。
到那里已快中午了。门前的萧条给我一种不祥的预感。
由于不收门票,园子里意外的冷清,昔日周末甚至是平常日子人挤人的繁华、热闹已成为历史的记忆。就连几十年来一直吸引人的长年累月展出四时花草的地方也没有了花草,玻璃屋的热带植物也暮气沉沉。偶有三俩游人,皆为中老年人,鲜有青少年。园里有练琴的、练歌的,还有同学聚会唱歌跳舞的,给冷寂的空气增加些许现代。间或有举着黄色小旗的小姐带着一个外地游团在门可罗雀的道上走过,是来缅怀过去还是来登高望嘉陵江?
感受着现实,总是不时地跳出过去——那时是多么热闹、繁盛、辉煌的鹅岭啊!人都以到这里来游过、玩过为荣。2003年冬天,我曾经应一媒体之约写过一篇散文《半空鹅岭出高台》,写出了我心中的鹅岭,写出了鹅岭的繁盛,后收进散文集《行走的心灵》里。可此时,我再也没有了那时的情绪,尽管重走过去走过多次的路线,观赏曾经屡见不厌的景色,但始终换不回那种曾经有过的愉悦,总有挥不去的鲍照《芜城赋》的影子在脑海里跳来跳去。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没有了过去的辉煌,没有了盛极过多年的秋花以及“满园尽带黄金甲”的菊展,但经几代人培育起来的精气神还在,“半空鹅岭出高台”、挟两江的气势仍在,恰如一个有些落魄的贵族!苏军烈士墓下面的林阴中,到处是麻将茶座,“吃了”、“碰了”……的声音此起彼伏,压住了在树上欢快的鸟鸣。也许,因为不收门票,这里真正成了市民休闲的场所,伴之而来的就是重庆市民最爱的麻将——这比到茶楼好得多,融于大自然,既洗肺也娱乐。当然,在一些冷僻的地方,如鹅项山庄和直到鹅岭石碑的长廊短亭有人悠闲地拉着二胡,有人在唱歌……不过,几乎都是中老年人。几个小时中,我看见唯一的有七八个初中生模样的群体,在那里欢笑、吃食一阵后就离开了。显然,这里已经不是当今青少年向往的地方了。
由于没有了门票,也许管理人员也很少了(我只看见了一个清洁工),由于是休闲之地,更多的是需要游客、休闲的人自己约束、管理自己。在本来就不多的刚吐蕊的桂花树上,一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在贪婪地摘着(但愿他不是游客)。更算奇异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已不年轻的人有那么多石凳子不坐,偏要坐在刻着鹅岭碑刻来历的石碑上面向悬崖读报。我招呼他下来:“这是旅游点,这碑刻是供游人观赏和照相的,你坐在上面,多不好。”他极不情愿地下来,在石碑旁边的一丛夹竹桃样的灌木后蹲着,等我们照完相后,他又坐了上去,任一拨又一拨的照相者把他作为石碑上的装饰摄下去立此存照。
如果这个在很多人们的记忆中不一般的园林真正成了从此不收门票的任人休闲的地方,每一个去休闲的人不把自己当着主人,悉心呵护,鹅岭公园曾经在人们心中的那种景况,将会慢慢消逝!
不过,即使我今后不来了,鹅岭,你始终在我心中。
2007.10.28
附:
半空鹅岭出高台
我又来到了鹅岭!从儿时到现在,这不知是多少次了。
这些年来,随着整个城市的“旧貌换新颜”,鹅岭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不管怎么变,它的魂魄没有变。但活在我心中的,吸引我不断去逗留、盘桓的还是历经了近百年的“文化”或“文物”的积淀。二三十年前,不管是在江北,还是在南岸看鹅岭,都像一座高高耸立于江中的山,时有“云来遮雾来绕”,赵熙的“半空鹅岭出高台”是其真实写照。
鹅岭公园位于重庆渝中半岛尾部的山脊上,海拔379.2米,占地面积98亩,原名鹅项岭,地处长江、嘉陵江南北挟持的陡峻、狭长的山岭,形似鹅颈项,故而得名。由西向东的长江和由北而南的嘉陵江在这里距离最近,要不是阻隔的山岩坚硬,日夜冲击的它俩很可能就在这里握手。相传蜀汉太守李严曾想于此凿穿高崖,连通两江,人造一个四面环水的小岛。鹅岭乃半岛最高处,南望长江,北濒嘉陵江,东临市区,西接佛图关,居高临下,挟两江四望,阅尽“雄、险,峻、旷、秀”的自然风光。
这一上天赐予的钟灵毓秀之地,被云南盐商、重庆商会首届会长李耀廷看中,羡鹅岭之奇美而于清末宣统年间在此营造园林,名其曰“礼园”。这是重庆最早的私家园林。亭馆楼台、桥池水榭,“集亭馆池台之胜”,颇似浓缩了的皇家圆林。清侍御、名书法家赵熙知其胜境,诗兴大发,书赠鹅岭:“两条银线自天来,江势随山阖复开。从古巴渝称重镇,半空鹅岭出高台。”创办了重庆第一张近代报纸《渝报》的改良主义思想家宋育仁专门赋下《题礼园亭馆》诗:“步虚声下御风台,一角山楼雨涧开。爽气西浮白驹逝,江流东去海潮回。俯临木杪孤亭出,静听涛音万壑哀。”两首诗如鹅岭的双翼,把本来就名声大振的鹅岭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慕其名者日众。
站在海拔355米的江山一览台上,俯视六层盘山公路,数十里江北区、沙坪坝区和渝中区的高低错落的街市、鳞次栉比的楼房尽收眼底,两江滔滔,从脚下奔涌而过。两江的风在此交汇,一会儿掀动头发,一会儿撩起衣襟,稍不留神,会“我欲乘风飞去”!园内幽深处的榕湖绳桥是百去不厌的地方,我曾说,那是鹅岭的西双版纳!那些年代,这里一棵棵大树紧挨着,撑起一把把巨伞蔽日遮天。浓阴下,小风呢喃,绿草絮语,游人愉悦。年复一年,不知吸引来了多少游客!抱石榕树旁,造型特异的S形石桥把两块绿地连接在一起,石栏杆酷似两根粗大而弯曲的麻花状的绳子。桥为一墩二孔,从桥的两侧看桥孔皆为一大一小,桥的下端,乃万年钟乳石,实为国内园林罕见。三伏天,我和友人坐在被榕树的浓阴庇护的石栏上,望树叶丛中偶尔有针尖般的阳光穿过,扎进桥下深不见底的蓝色的水中,享受着湿润而凉爽的小气候,久久不愿离去。
使我感受最深的是旁边那幢与圆中其他建筑截然不同的名为“桐轩”的精美石屋。它的篆刻名字如窗花镶嵌在大门左右两边的墙上,成为两个造型别致的窗,镂空的地方可以筛进去奇形怪状的阳光。学生时代,每次经过这里都伫立良久,心生好奇,渴望一识庐山真面目。以后,我进入了它,可以仔细打量了:典型的西式石屋,一正两偏左右对称,正厅巨中横着一张宽大的石桌,房顶呈拱形,上悬罗马式石狮浮雕。墙上的装饰不是达官贵人、文人商贾喜好的传统书法、字画,而是极为罕见的地图。面门的墙有一幅中国地图浮雕,各个省份的轮廓清晰可见;左边墙是地球绕太阳公转的浮雕——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时令不同,地球位置不同;右边墙是经纬分明的世界地图浮雕,上面一些地名与现在略有出入,如南极洲四周的水域,便被冠以南冰洋的名字。整个屋子的屋面、墙窗均系石制,看不见一颗钉子,一根木头。我突然想起埃及、罗马、巴黎……那些石头建筑石头广场石头雕塑石头喷水池……这是中国传统的园林建筑中的一个西式建筑。友人说,西方是石头文化,我们是黄土文化。从他们的祖先始就住在坚固的石头建造的城堡中,而我们的祖先则是住在黄土搭建的房屋里。看着这历经百年沧桑而仍然傲立于黄土文化中的西式石头屋,我信。
鹅岭有此盛景,非他园可比。多年以来,我和不少人都认为这个私家园林是新加坡总理李光耀的别墅。文革中很少受到损害,就是因为他是外国首脑的缘故。直到以后,我才弄明白,此李非彼李!据说,慕其名的李光耀也来此参观过。
园内还有一个8米高的苏军烈士墓,是抗战时期为苏联志愿军空军上校司托卡尔和卡特诺夫在渝病故安葬所建。很多人都认为他俩是来渝参战与日本空军交战而牺牲的,因此,即使在中苏关系最紧张的文革时期,每到清明、“八一”、国庆等节日都有人默默地献上花圈,深情悼念这两位来自异国他乡的为了重庆人民的和平安宁而献出生命的苏联军人。奇怪的是,当时剑拔弩张的两派都没有派人来捣毁它或者追查“是谁送的”。
每次到鹅岭,都要到这些地方,都要生出不同的感慨。江山一览台依旧、石屋依旧、石桥依旧、烈士墓依旧……笑看江月春风。时代变迁、人世沧桑、“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但不管怎么变,这几个鹅岭的支撑不会变;鹅岭的魂魄不会变;鹅岭的形胜不会变!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鹅岭的老客人们不是为了那些浮光溢彩、花里胡哨,而是为了那支撑那魂魄那形胜,来体验感受回味咀嚼追风捉影的人永远也理解不到的东西!
我还要去鹅岭。
2003年11月13-2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