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苍返回家里,刚走近大厅,就听见厅里有人在讲话。
那熟悉的声音让他的心漏跳了一拍,禁不住放慢了脚步,想听听究竟在说些什么。
“是,我也打扰了不少时日了。”那个声音还是和往日一样带着笑意,却也有些沙哑:“公子的身体已经稳定,只需日后注意调养,再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这还是多亏了大夫,要不是你,云苍的身子也不会好得这么快。”那是自己父亲的声音:“我也知道解大夫这样的奇人不喜拘束,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离开惠州了。”
“谁要离开惠州了?”傅云苍踏进了大厅,嘴里这么问,眼睛却看着正坐在大厅里的解青鳞。
解青鳞看见他,先是眼睛一亮,然后却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
“云苍,你回来啦!”傅老爷迎了上来:“正巧解大夫来辞行,说是要去游历山川,我正为难呢!”
“你要走了?”傅云苍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准备什么时候走?”
“就这几日吧!”解青鳞站了起来。
“那……何日归来呢?”傅云苍也有些期期艾艾地问。
“我也不知道……也许,就不回来了!”解青鳞有些尴尬地笑着:“我这样的人,本就习惯了四处飘泊。”
“是吗?”
“那不如再待上一个月,反正云苍就要成亲,解大夫也喝了喜酒再走吧!”
傅老爷刚一说完,就发现自己被两双眼睛盯住了。
“爹,不要勉强解大夫,这种小事怎么能耽搁他的行程?”傅云苍垂下了眼睛:“他要走就让他走好了。”
解青鳞动了动嘴唇,也只是低声叹了口气。
“解大夫你一路保重,我就不送你了!”
傅云苍心里郁闷,冷冷淡淡地说了,就走了出去。
“这是……”傅老爷愕然地看着自己儿子失礼地走了,刚想回头打个圆场的时候,却又不见了解青鳞,只留下了他一个人呆呆地站在了大厅里面。
***
这一夜,傅云苍依旧是独自一人坐在窗前。
这是最后一次了,他告诉自己。
明天……就是成亲的日子了……
所以,这一夜的月落之后,要把一切不该记得的事情全部忘记……
他走了,也许是最好的结果。
断了这想念,也许才是最好。
什么都很好,什么都很好……
可是……
天上月色明亮,今天是腊月十五吧!
时间过得真是很快,人这一生,真是白驹过隙一般。
这一刻还有的心思,到了鬓白如雪的时候,还会不会记得呢?
心中的情爱相思,虽像火一样焚烧五内,却是来得毫无道理。
也许只是错觉……
眼见有片片的飞絮从天上落了下来,伸手接了,才知道是雪。
下雪了……
腊月十五……那满目白雪,那一片寒梅……
依稀,有人说“今日折梅相赠,望他日还能有缘相遇。”
青鳞……
傅云苍捂住嘴,轻轻咳了一声。
他不在意地用手巾擦掉了手上和唇上的血迹,依旧靠回了窗边。
不要去想这个名字了……
和这个人有缘……只是有缘相遇,却是不应有的孽缘……
雪渐渐下得大了,天上明月也没了踪迹,傅云苍苦涩一笑,站了起来,准备关上窗户……
在最后一眼时,却看见了远远站着的一个黑影。
那黑影一动不动,要是不注意还只当是一个影子。
可没有一个影子会有在黑暗里也隐约有着光亮的眼睛。
有那双眼睛的是……
“青鳞……”傅云苍不敢相信地喊着这个名字。
那影子震动了一下。
傅云苍想都没想,就开门跑了出去。
雪落在身上冰凉,可他的心里却像火一样烧了起来。
什么都乱了,什么都忘了……
忘了还在说已经忘记……忘了还在想就此结束……
不该去的,不该去的!
可是,心中这么叫嚣,双脚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样,还是跑向了那个伫立不动的身影……
“青鳞?”他站在那个人的面前,怔怔地问:“你怎么……”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那人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云苍……”那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还带着些许的颤抖:“云苍,云苍……和我走吧!和我离开这里……云苍……”
“好……”傅云苍有些晕眩地回答。
看见解青鳞一脸狂喜的样子,他突然想到自己答应了什么……
“不行!”他猛地推开了解青鳞。
“云苍!”解青鳞也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为什么不答应我?你明明对我有情,为什么到了现在还不肯承认呢?难道你真的是想要娶那个女子?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我为什么不跟你走……你真的不明白吗?”傅云苍轻轻地挣脱了他:“你我之间相互吸引,这让我觉得害怕。”
“害怕?为什么?”解青鳞拉住他的衣袖,不解地问。
“我这个人,天生对情感要比别人淡漠迟钝。亲缘,生死,我都可以淡然地看待。这样的我,却对你有着不一样的感觉。”傅云苍摸上了自己的胸口:“我觉得这里有一团火,每次多见你一次,那团火就愈加炽烈。我有预感,要是我放任着自己和你接近下去,这火会焚烧你我,让我们尸骨无存。不是相思……那就像是宿命一样的感觉……”
解青鳞愣住了。
“青鳞……放过我吧!”傅云苍从他手里抽回了自己的衣袖:“我总觉得,我们互相错过,才是最好的结局。”
解青鳞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重新把他抱回自己的怀里。
傅云苍的心一痛。
“跟我走!”解青鳞在他耳边说:“我知道,你会答应的!你爱着我啊!何需任何的借口?只是这一句就已足够了。”
只是这一句就足够了吗?
“青鳞,你走吧!我是不会答应你的。”傅云苍闭上了眼睛:“不说其他,你我都是男子,世俗怎能容纳得下?你医术精湛,前途不可限量,何必为了我这个一无是处的人毁了鸿鹄之志?”
“那有什么关系?我们只要远远地离开了这里……”
“离开了这里?能去哪里呢?”傅云苍迷茫地看着他:“要是有一天,你后悔了呢?世上总有些事是你无法挽回的,比如……这虚无的情感……它来得毫无理由,要是去得也无声无息,那是多么残酷的事啊!”
解青鳞不由得放开了他。
傅云苍后退了一步。
“青鳞……保重!”傅云苍朝他淡淡一笑,行了一礼:“你折梅相赠,云苍这一世都不会忘记的。”
他转身回到了屋里,关窗,熄灯,再无声息。
解青鳞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我不会输的。”良久,他自言自语似地说道:“傅云苍,我不会输的!我偏不信,还能输给一个凡人!”
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是一种偏执……
***
腊月十六,五行火日。
诸事皆宜。
百无禁忌。
婚嫁,锣鼓喧天,宾客如云。
“少爷!花轿就要到了。”庄管家在门外说着。
“我知道了。”他挥了挥手,从窗前站了起来。
经过屋里的镜子,他看见了自己一身喜气的红衣却满脸苍白倦容的模样,心里又一阵恻然。
走到大厅的时候,喧哗有一刻的停止。
他也不在意这些,只是直直地走出了大门。
街道那头,远远传来喜乐。
花轿到了。
红绳的那头,是一个娇小羞怯的身影。
下轿的时候,鲁鲁莽莽的绊了一下,要不是及时被人扶住,差点就摔进了火盆。
好大声的道歉,看得出来她很紧张。
看见她瑟缩着被媒人轻声数落的样子,傅云苍浅浅地勾起了嘴角。
“一拜天地!”
新娘子却是踩到了自己繁复的裙摆,一下往前倒了过去。
这一下,可真是实实在在的“拜”天地了……
他及时地伸出手,把那个就要五体投地的新娘子一把捞住了。
“你没事吧!”在四周一片沉寂的时候,一阵轻笑从他的嘴里传了出来。
红色的头巾已经落到了地上,新娘子直觉地回过头来看他。
这个新娘子有一双清清亮亮的大眼睛,与其说是新嫁娘,不如说更像一个单纯的孩子。
“你就是我相公?”新娘子忽闪着大眼睛,有点傻愣愣地问他:“你不是妖怪吗?可看上去长得和人一样啊!”
整个厅里到处是抽气声,他甚至看见爹和大娘已经快要晕倒了。
这个莽撞直爽的姑娘,就是要和自己相伴一生的人了吗?
也许,老天待我,并不是那么残忍……
也许……
“我不是妖怪。”他真心地笑了起来:“我是人,当然长得像个人了。”
“真的吗?”新娘子好奇地伸出了手:“我能摸摸你吗?”
就在他要点头说好的时候……
“云苍……”
他的脸刹那之间变成雪白一片。
所有人都看向了门口。
一个淡绿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俊美高傲,风采不凡,带着超脱世俗的飘逸,这是一个绝不寻常的人物。
那个人就这么风采飘逸地走进了大厅,自自然然地走到了一对新人的面前。
“这位姑娘。”那人朝新娘子行了个礼,彬彬有礼地要求着:“请放开他。”
“喔!”新娘子急忙从他的怀里站直了起来。
“解大夫!你来了啊!”傅老爷急忙迎了过来,满面笑容地说:“来得可正是时候!”
“不错,正是时候。”解青鳞说着话,目光却是片刻也没有离开过一身红衣的傅云苍:“云苍,我来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的心里慌作了一团。
“我来,当然是来找你的。”解青鳞朝他伸出了手:“你我相爱至深,你怎能娶她?云苍,和我走吧!”
四下哗然。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风采有如谪仙的男人居然是来……抢新郎的……
但解青鳞只是目光一扫,大厅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咚”的一声!
傅老爷不堪刺激,已经昏倒在了地上。
“你胡说……”傅云苍微弱地想要辩驳。
“云苍,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解青鳞朝他微笑着说:“为了你,我可以什么都不顾。只要有你,解青鳞一生别无他求。”
傅云苍看着他朝自己伸出的手,退了一步。
“云苍!”解青鳞更朝前走了一步:“和我一起走吧!”
“你居然……这么逼我……”傅云苍混乱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云苍,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这一生,我的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解青鳞温柔地笑着:“要是得不到你,我这一生也不甘心,你若是娶了她,我现在就死在你的面前,你真的忍心看我为你而死吗?”
“你!”傅云苍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一步。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的,云苍!”解青鳞笑着把他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你……为什么要这么逼我……”傅云苍皱起了眉,无力地说着:“我已经和你说得那么清楚了,你为什么还是要来?”
“不论你说什么,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你娶她,要是你娶了她,我就输了……”解青鳞轻柔地说着:“你要明白自己心里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你我的相遇要是宿命,那为什么又要违背?只要你现在说一声不爱我,我立刻掉头就走,只要你说得出来……”
“我……我……”傅云苍用力地闭上了眼睛:“你这么做……又是何苦呢……”
“我说了,解青鳞是为你傅云苍而来的,除了你,我什么都不要。”解青鳞坚定地说着:“和我走吧!云苍!”
傅云苍离开了他的怀抱,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深邃难测,却带着期盼的目光……
“青鳞。”傅云苍认认真真地问他:“你真的想让我和你走吗?”
“是啊!”解青鳞用手轻抚着他削瘦的轮廓:“云苍,和我一起走吧!不论天涯海角,不论时光流逝,我们都会在一起的。”
“天涯海角,时光流逝……”傅云苍低下了头,轻声地重复着。
“云苍……”
他说天涯海角……他说一直要在一起的……
和他一生一世相守……
如果能和他相守一生……
只要能和他相守一生……
“好!我和你走。”傅云苍抬起头的时候,苍白的面容带着释然的微笑:“解青鳞,只要你记得今时今日在这里对我所做的承诺。不论天涯海角,我都会和你在一起的。”
他毫不犹豫地面朝坐倒在地的父亲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爹,孩儿不孝!”傅云苍看着自己的父亲:“我这一生只会爱这一个人了,请父亲成全我的任性,让我随他去吧!”
说完,他站起身,拉着解青鳞就朝门外走去。
“拦住他!拦住他们!”终于回过神来的李氏急忙喊道:“来人啊!快把少爷拦住!”
“算了!”坐在地上,一直没有说话的傅老爷重重地喊了一声。
“老爷!”李氏连忙跑到他身边:“你怎么能……”
“我说算了!”傅老爷狠狠地说:“你给我滚!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没有转身的傅云苍苦涩一笑,用力地抓紧解青鳞的手,穿过人群,走出了傅家贴着大红喜字的大门。
终于为了这个男人,把什么……都舍弃了……
“云苍。”
抬起头的时候,他看见了解青鳞的微笑。
解青鳞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开心……
像是赢得了一切……
傅云苍躺在车上,感觉车停了下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了眼睛,捂着自己的胸口,抑制着心上一阵阵的痛。
“青鳞……”他低低地喊了一声。
等了一阵,也没见有什么回应。
他坐了起来,撩起了车帘。
刺目的雪白让他眼睛一痛。
那是月光照射在雪上的颜色。
“青鳞!”他提高了声音喊道:“青鳞,你在吗?”
青鳞不是先要带他去城外,然后再作打算的吗?
……那不是白梅吗?
难道……疏影回来了?
定了定神,他走下了车。
四周安静地出奇,白雪寒梅,美丽的景致令他有了一种不安的感觉。
青鳞怎会把自己一个人留在车上?
青鳞他……
“青鳞……”依稀看见了远处的崖边站了一个身影,他慢慢走了去。
“青鳞……”到了身前,他想喊他名字,却没有能再喊出来。
这个人……
“你是谁?”傅云苍扶着石桌,看着眼前这个背对着他的男人:“你是谁?”
“你醒了吗?”
“青鳞?”声音明明是青鳞的,可是这个人……
这个人回头了,对他笑了一笑,问他:“你睡得可好?”
傅云苍晃了一晃,差点站不稳了。
这个人……不是……
“我是青鳞。”这个人用手把一缕被吹乱的发握在指间,动作优雅好看之极:“不过我不是解青鳞,我就叫做青鳞。”
他的发在夜风中舞动,俊美的五官还是带着微笑。
可是,这不是青鳞,青麟的衣发近乎黑色,但这个人的发在月光下闪烁着青绿色的暗沉。还有眼睛,他的眼睛……
“青鳞……”
“是我啊!”
“你得我个样子可怕吗?”青鳞一步步地靠近了来。
“你不是青鳞……”傅云苍白着脸:“你不是……青鳞呢?青鳞……你把青鳞还我!你这个……”
“妖怪?”青鳞笑了一声:“你想我是妖怪对不对?”
傅云苍看着他,整个人完全呆住了。
“对,我是妖怪不错。可青鳞一定是人吗?你肯定青鳞就一定不是妖吗?”青鳞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云苍,我是青鳞啊!你看看我,你一定认得出我的,对不对?”
傅云苍不由自主地在他的眉眼之寻找着熟悉的痕迹。
青鳞的眼神……青鳞的笑容……青鳞……
青鳞……是一个……
“妖!青鳞是妖!”青鳞替他说了出来,然后叹了口气:“云苍,你现在知道你爱着的青鳞是一个妖,你准备怎么办呢?”
“妖……”蓦得手腕一热,傅云苍急忙捂住了手腕,制止着躁动的琉璃。
“你准备杀了我吗?”看着他指间透出的光,青鳞像是毫不在意地问他:“云苍,你想杀了我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傅云苍呆滞地看着他,喃喃地问:“青鳞……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告诉了你,你会怎么样呢?恐怕会立刻让我魂飞魄散吧!”青鳞伸手摸上了他没有一分血色的脸庞:“云苍,你是一个狠心的凡人呢!”
“青鳞……”傅云苍抓住他的手,用力握着:“你既然要瞒着我……为什么现在又要告诉我呢?”
“云苍,如果我说我真的深爱着你,你会不会介意我是个妖?你会不会和我在一起了呢?”青鳞收起了笑容,真真切切地问他:“云苍,你会不会因为我是妖而不爱我了呢?”
“你是……妖……”傅云苍的手一颤。
“不错,我就是妖!”
“不……就算你是妖……”傅云苍垂下了眼帘:“你是青鳞……我怎会杀你……”
“那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天涯海角,永不分离?”青鳞恳求似地看着他。
傅云苍看着自己的手抓住的青鳞的手。
修长莹白,坚定有力的手。
青鳞的手……这是青鳞……
许诺着天涯海角,永不分的青鳞……
“你是青鳞……”傅云苍终于说:“不论你是人是妖,你就是青鳞。我决定了和青鳞天涯海角,永不分离,就是和你天涯海角永不分离。”
淡淡的声音,是那样清晰分明。
“没关系的,青鳞。”傅云苍抬起了头,带着倦怠的,苍白的笑容:“就算你是妖,我也会和你在一起。”
回应他的,不是温暖的怀抱,是一个有些冰冷,有些嘲弄的声音。
“真可惜!”那个声音这么对他说:“我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在一起。”
手从他的掌心抽离。
傅云苍又晃了一晃,再也站立不住,终于捂着心口坐倒在了身后的石椅上。
他的脸,比雪还要白,他的嘴唇,一瞬成了深色。
“为什么……”
“傅云苍,你知道我是谁吗?”青鳞身上墨绿色的衣服在风里舞动,这一刻的他,看起来就像来自九天外的可怕神魔:“你还记得在困龙谷里遇到的,那个叫做翡翠的妖精吗?”
翡翠……翡翠……困龙谷……妖精……
“你杀了她,实在是太可惜了,她这么妖娆妩媚,你也下得了手?你这人还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啊!”青鳞张狂地笑着:“不过,你有断袖之癖,也难怪你不懂得欣赏美丽的女人。”
“翡翠……谁……”
“虽然翡翠算得上咎由自取,不过再怎么说她也是我的人,你杀了她,不就是在和我作对吗?”青鳞的声音变得轻柔起来:“你说,你这么公然地和我作对,我怎么可以轻易地就放过你了?”
“你……她是你的人……”傅云苍只听见了这句。
他想起来了,那一夜,那一个想要杀他的妖精……
妩媚妖娆……
腥甜的液体涌上了喉咙。
“你这是在捉弄我……”傅云苍盯着他的眼睛:“青鳞,你这是在捉弄我……为了报复我杀死了那个妖精……你报复我……”
“不是报复,这怎么能说是报复呢?”青鳞摇了摇头,心情很好地说:“这是个玩笑,最多也只能说是一个游戏。我赢了,而你,输得一败涂地。”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说,你是为我……”
“解青鳞是为你傅云苍而来的。”青鳞替他说完,脸上带着惋惜的神色:“只可惜,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解青鳞这个人。”
“你骗我!”再也没有忍住,一口鲜血就这么从傅云苍的嘴里吐了出来。
“我当然是在骗你。”青鳞叹了口气:“你也不想想,我凭什么会爱上一个男人?你从来没有照过镜子吗?你以为你这种模样,也能让我倾心?”
傅云苍放在胸口的手垂落了下来。
输了,一败涂地……
因为这个人,不,这个妖……
他居然敢这么对我,他怎么敢!
可恶!可恶!可恶!
手上的琉璃突然之间闪烁出千万光华。
慌乱之中,傅云苍直觉地用另一只手捂住了琉璃。
一阵钻心的痛从手心里传了过来。
光芒居然透出了手背,直往青鳞射去。
“不!”傅云苍大叫。
七彩光华,却只是让青鳞的笑容看起来更加清晰。
青鳞的手在半空虚画了一个半圆。
光芒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镜子,四散反射到了空中。
这一个照面就让翡翠不治的光芒,在青鳞轻描淡写的一个动作下,成了无用的焰火……
“别白费力气了。”青鳞对他说,带着怜悯:“就算给你这琉璃的人亲自动手,我也未必会输。哪怕我想让你杀我,恐怕你也没那个本事。”
傅云苍松开了手,却发现手心上已经鲜血淋漓。
“怎么会……”
“啊!我忘了告诉你。”青鳞也看见了他手上的伤:“你最好不要继续带着那个东西了,那是镇妖的宝物。你身体渐渐妖化下去,只会让它也跟着死去,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法器。”
“什么?”他眼看腕上的琉璃光芒暗淡了下去,听到了奇怪的话:“妖化……”
“傅云苍,你都知道我是为什么找上你的了。就没有想过,那‘金风雨露’……”
“那是什么?”傅云苍厉声追问着他,语调却微微发抖。
“你看,你吐出来的又是什么呢?”青鳞指了指他面前的雪地。
他低下了头。
洁白的雪上,鲜红的血迹。
不是……不只是血,那是……
蛇!
细细长长的血色的蛇,扭曲着盘绕在一起,看起来像是鲜血,却是蛇……
“那本是我用来炼妖的药物,要是被凡人吃了,也会慢慢地慢慢地变成妖喔!”青鳞手一挥,一条蛇飞上了他的手掌,在他的指间缓慢滑动着:“恭喜你,再过一阵子,你就会变成你生平最讨厌的妖物之一了。”
傅云苍伏在桌边呕了起来。
大口大口地呕着血,像是要把全身的血液都呕吐干净一样。
“没有用的,就算你抵不住先死了,你的魂魄身体还是会被妖化。然后变做美食,千鬼万妖,啃食殆尽。”青鳞手一握,他手上的血蛇化作了一片红色的雾气,在空中消失无踪:“和我作对的人,只能是这样的下场,傅云苍,你现在知道了吗?”
“不过,看在你对我痴心一片的份上……”他话锋一转,又说:“如果你愿意求我的话,我也许会救你一命。”
听到了这里,傅云苍突然停下了呕吐。
在青鳞有些讶异的目光里,傅云苍抬起了头。
他竟在微笑。
“这是场游戏,不是爱情。”傅云苍抬起衣袖,轻轻擦掉了嘴边的血渍:“是我太过不自量力,以为自己值得一份真情。你说得对,我不过是个丑陋的,一无是处的男人。”
“我输了,一败涂地。”傅云苍站了起来,站得那么稳:“你赢了,赢得彻彻底底。”
“解青鳞……不,青鳞!”傅云苍看着他,目光一片冰冷:“什么天涯海角,什么永不分离……你不值得!你不值得我爱……”
有些失常的笑声里,傅云苍掉头离开。
走到一株梅树下,他停了下来。
伸手折了一枝梅花,他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回身掷到了青鳞的脚下。
“我把这个还你。”傅云苍脸色依旧苍白,可神情里已经不见了刚才的软弱:“你不过送我一枝梅花,我现在还给你。我们之间,再不拖欠。”
青鳞弯腰捡了起来,轻笑着揉碎。
傅云苍也笑了,笑着转身,笑着离去。
他一步一步地走着,一字一字地念着:“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横笛和愁听,斜技依病看。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那是解青鳞第一次遇见傅云苍的时候,所念的那首诗。
那时,解青鳞对傅云苍说:“我能和公子相逢于此,必定是有前世的宿缘。今日折梅相赠,望他日还能有缘相遇。”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那是傅云苍在明亮月色下,为解青鳞所念的诗。
那时,傅云苍想说:“不知何时,你才会愿赠我一握月光?”
无趣!
青鳞看着,听着,冷冷哼了一声。
这人真是倔强,就算是输了也不痛痛快快的。就算伤心之极,也摆出一付说放就放的样子。
不过是硬撑,不肯认输罢了!
没关系,我就不信,生死关头,你不来求我!
踏出围栏,他凭空飞起,不过转瞬,就消失不见。
风里传来了反反复复的诗句,雪地上洒落着断断续续的鲜血。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贵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烛灯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这是傅云苍和解青鳞最后一面时所念的诗。
这时,傅云苍决定,从此以后,和青鳞折梅断情,再不相见。
***
傅云苍走回了惠州城。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支持着自己走了这么长的路也没有倒下。
走到家门前时,那红的喜字依旧张贴在大门上。
可傅云苍,却和昨日舍下这喜字离去时的那个傅云苍完全不同了。
他站在日出时分冷冷清清的街道上,看着那嘲讽似的鲜红。
人生如梦,人生如梦……
想着想着,眼前一暗,再也没有了知觉……
***
傅云苍大病了一场。
所有被请来为他看病的人都摇头,说要准备后事了。
“这人心都死了,哪里能救得活?”最后一个大夫是这么说的。
傅云苍看上去不像是说得这么严重。
他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照常起居,就和以前一样。
除了隔三岔五,他会突然之间吐血以外……可吐完以后,他还是安安静静地找人来收拾,然后继续做之前在做的事情。
元月十五,五行金日。
诸事不宜。
这一天,傅云苍的精神格外地好。
入夜时分,他找来了这些日子不愿见面的父亲,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他父亲老泪纵横,却也没有办法开解唯一的独子。
心都死了……
送走了父亲,他找人把他送上了城北的栖凤山。
到了一处梅林,他把仆人差走,一个人提着灯笼走了进去。
青石小路,白雪白梅。
他走走停停,终于穿过了梅林,到了那片崖边。
石桌石椅,一株老梅,却再不见有什么粉墙乌瓦的小屋。
他走得累了,放下灯笼,在桌边坐了下来。
“疏影。”崖上没有半个人影,他竟是对着那株白梅在说话:“我知道是你。”
有风吹过,白梅上的积雪纷纷扬扬落了些下来。
“其实我早就该想到的,你怎么会是一个凡人呢!白梅岭上住着美丽的花仙,我都忘了有这样的传说呢!”他笑了笑:“我知道你不能出来见我,你就不必出来了。我今天来是求你帮我做一件事,你如果可以帮就帮,不能帮也就算了。”
他动手把自己手腕上绑着的那块琉璃解了下来,放在了桌上。
“这东西我已经带了十年,也许真是它让我活到了今天,可我最近却开始怨恨把它给我的那个人。”傅云苍摸着琉璃,冷漠地说:“不过就是一个早就该死的人,何必要让他多活这么多的时候,早早地死了不是更好?”
风吹熄了他脚边的灯笼,四周一下子黑暗寒冷起来。
“不过,我还是要死了。”他自嘲地说:“也好,总算是走到了头,不论是好是坏,总都要结束了。”
暗沉的天空突然明亮了起来,原来是乌云散去,露出了月光。
“今夜月色真美。”傅云苍抬头看了一看:“这种时候死,倒也是风雅的。”
月光……虚无美丽……
“疏影,帮我把这个交给他。”傅云苍扬了扬手里的琉璃:“告诉他我死了,告诉他,他终于赢得彻底了。”
“还有……”傅云苍笑着说:“告诉他……他是我这一生最恨的人!还有……也是我一生最爱的人……”
爱和恨啊……
“疏影,你听过吗?”他站起来,走到崖边,山风吹得他衣衫飘荡:“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这相思真是无益又烦恼,还是不要的好……可是,能说不要就不要该有多好……”
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琉璃,视线开始渐渐模糊起来。
他坐了下来,靠着围栏坐在了地上。
抬起头,月华清亮。
于是伸出了手,在空中轻握。
他喃喃地说:“不知何时,才会有人愿赠我一握月光?”
“青鳞……”他幽幽地念了一声。
猝然地,手落了下来,落到了地上。
掌心打开,除了那琉璃炽下的印痕,空无一物……
白梅后走出了一个素白的身影,清丽的脸上满是泪痕。
“云苍,你这人……真是痴傻!”梅疏影走到了他的身边,在他身边跪坐下来:“他那么残忍,丝毫不懂珍惜,哪里值得你这样地去爱?”
轻轻帮他合拢起手掌,放回他的胸前。
看了眼他安详的容貌,梅疏影叹了口气,转身拿起一旁石桌上的琉璃,转身失去了踪影。
***
傅云苍知道自己死了。
他听见自己最后的那一声心跳。
终于结束了,他告诉自己。
什么妖魔鬼怪,什么爱恨情仇,终于要结束了……
千鬼万妖,啃食殆尽……好讨厌的死法!不过这样也好,干干净净,毫无痕迹……
虽然死了,他还是听见了疏影对他说的话,他也看见疏影拿走了他留下的琉璃。
都结束了……
一阵风吹来,把他吹上了半空。
他低下头,看见了那个躺在崖边的身影。
还来不及做何想法,又一阵风,把他卷出去老远。
飞翔!
在月色里飞翔!
明月就在身边,几乎触手可及。
脚下山川河流,转瞬即逝。
他忍不住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能够!翔天际……
就这样飞着……再不想其他……
有什么能够比在天上徜徉更加重要?
那些该忘记的事,不该记得的事,再不要想……
“疏影,听说是你要见我?”大殿的白玉座上,他抛接着手里的玉玲珑:“怎么这会又没声音了?”
梅疏影站着,没有朝他下跪行礼。
“梅妖,你好大的胆子!”有人看不过去了:“在山主面前还不下跪?”
“我都没说话,你吵什么!”他抬了抬眉毛:“出去!”
刚刚说话的那人立刻被突然出现的黑影拖出了大殿。
百十人站着的大殿,更加安静了。
“山主,梅疏影是来告辞的。”疏影朝他弯了弯腰,表示谢意:“谢山主多年庇佑,梅疏影感激不尽。我已经决定投胎做人,不再修仙了。”
“你趁我大殿集会的时候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要做人就做人,要修仙就修仙,这种琐碎的事还拿来说,你下去吧!”
“其实,我今天来这里,最主要是受人所托,带一样东西给山主。”
“什么东……”
七彩的光芒突然在梅疏影手里闪耀出来,大殿里的众人纷纷遮上了双眼,生怕被这镇妖的法器炽伤。
“大胆!”霎时数人同时释放出各种各样的法力,想要杀了这公然在殿上作乱的小小花妖。
但释放的法力就要击中梅妖的时候,像是撞上了一面镜子,纷纷反射了回来。
众人好不容易抵挡住了自己反弹回来的法力,已经是一个个大汗淋漓。
还以为是那法器厉害,可定睛一看,却是山主站在那梅妖的面前,替她抵挡了众人的攻击。
“这个……是他的……”他看着梅疏影手里渐渐暗淡下来的七彩琉璃。
“是。”梅疏影咬着牙,努力支撑着自己已经被琉璃伤到的身子。
“他死了?”他问,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么快……”
“山主,他的身子本就撑不了多久……何况,人心要是死了,怎么还能活得下去呢?”梅疏影冷笑了一声:“反正迟早都是这样的结局,难道说,山主你还真以为他会来求你不成?”
他看看梅疏影嘲笑的模样,动了动嘴角。
“他的尸首呢?”他问,按下心里的怒火。
“尸首?哪里来的尸首啊!”梅疏影笑了出来:“山主,你忘了吗?千鬼万妖,啃食殆尽,你说了要他尸骨无存,连魂魄也不能留在世上的。所以,白梅岭上,我亲眼见他的尸身魂魄被那些不成形的妖鬼吞噬。我是想为他留个全尸,可是山主的命令,我哪敢违背啊!”
“你!”他一用力,手上的玉玲珑化为了粉末。
“山主,你可是后悔了?”梅疏影像是不怕死地问他:“你可是有些后悔了呢?”
“又说后悔?”他听到了这可笑的话,笑了出来:“有什么值得我后悔的?疏影,你倒是凭什么总说我要后悔,说来听听可好?”
“山主若说没有就是没有,若说不会就是不会。”梅疏影恭敬地回答。
“好!好你个梅疏影!”他一把拉过梅疏影的下巴,轻柔地对她说:“我今天就不追究了,可是你要去做人,就要小心看紧你重要的东西了。”
梅疏影居然毫不闪避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山主,你心里其实也知道,以他的性格,是绝不会为了生死来求你的。你早就应该知道这结果了,不是吗?”
“这倒也是,他那种倔强的性子,我倒是从没见过第二个了。”他放开了疏影:“你说得也对,我应该要后悔的,实在是太早就放弃这个难得有趣的游戏了。”
“山主,他说他恨你……”梅疏影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说,他死了,你终于赢得彻底。他让我告诉你,你是他这一生最恨的人!”
“恨?”他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他是该恨我,他会恨我的……还有呢?”
“他对我说,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这相思真是无益又烦恼,还是不要的好。”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这相思真是无益又烦恼,还是不要的好……
“不要?到这种时候还说不要……”他又笑了出来:“真是有趣!”
“山主……他死时问,有谁愿赠他一握月光……他喊了你的名字……”
不知何时,才会有人愿赠我一握月光?
他的笑淡淡隐去了,他淡淡地说:“愚蠢!”
青鳞……
他低头看见梅疏影手上捧着的琉璃。
看了一会,他伸出了手,就在他拿到手里的那个瞬间,七彩光芒大炽,直透手背……
“啊!”没有料想到这东西居然能伤了自己,他一个吃痛,甩手就把琉璃扔了出去。
一声清脆悠远的声响。
他看着自己右手心被琉璃伤到的那个炽印,一阵恼火。
刚要发怒,却看见了眼前白玉地板上,摔出的琉璃已经碎成了一地。
他有些怔然地看着。
碎了……
“碎了……”
远远地,在一片望不到头的树海之中,有一个淡淡,朦胧的身影站在最高的树梢上,出神地看着天边。
“碎了?什么碎了?”在这个身影旁,坐着一个全身黑衣的人,他像是很紧张地说:“你不会是去告密了吧!我可告诉你,你要说装糖的罐子是我打碎的,我是死也不会承认的!”
那个和影子不同,可是看起来一样虚幻不实的身影抬起了手,放到了自己的胸口。
“你好了没?”黑衣人打了个呵欠:“你不用睡觉,我可要睡觉啊!整夜整夜地发呆,你不觉得无聊啊!”
“有东西碎了,我听见……”那个身影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碎了……”
“好了好了!我承认!糖罐是我打碎的啦!”黑衣人举手投降:“我随你去告密,不过拜托你不要一直说一直说好不好?不就是个糖罐,怎么说得像是我把你的心打碎了一样!”
“心……碎了……”身影喃喃地重复着。
“要是你有心的话,我一定立刻摔碎它!”黑衣人恨恨地说:“半夜三更不睡觉……”
“小黑……”
黑衣人一听,差点摔下树去。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你再叫我小黑!”黑衣人一拳挥过来,拳头却诡异地穿透了那淡色的身影。
“小黑……心怎么碎啊……”那个身影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黑衣人的不满,只是自顾自地说:“把你的心拿来给我看看……”
“你这只白痴鬼!”黑衣人尖叫着伸脚想踹死他:“你真是疯得越来越厉害了!我要把你扔掉,我一定要偷偷把你扔掉!”
“碎了……”那身影还是望着天边,轻声地重复着……
琉璃……已经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