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7月末至12月中旬，我在原私立成都嘉好实验学校上班，任中学部初二、一班班主任，英语教师，并为一名外教担任口语课翻译。除去每周星期日大半天的休假，工作时间整整100天。话说这所嘉好实验学校可是当时整个大成都范围内数一数二的贵族学校，学校位于机场路189号，占地面积约120亩，分为小学部，中学部和大学部三个园子，每个园子都有相对独立的教学楼和办公区。我到嘉好工作的那年秋天，学校生源相当好，那年秋季入学后，在校学生约1100人，教师约200多人，保安（警卫）有一个班，约12人，其它非教学人员（司机、门卫、生活老师等）还有数十人之多。学校的管理是董事会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董事长就是当年鼎鼎大名的美藉华人林志生博士。学校的管理层还包括温、刘两位女校长，都是成都重点中学退休下来的老校长来兼的职。小学部、中学部和大学部各设一个部长管理相关的任课教师，而学校的德育管理实行的是所谓的“导师制”，每个班设一名班级导师，负责班级学生的全面管理，相当于班主任。中学部共14个班，就有14名“导师”，我是这14人之中的普通一员，我们的顶头上司是中学部总导师肖峰，他的职权相当于我们学校现在的学生处主任。为了简要说明我在嘉好学校的前因后果，我从几个方面来给大家做些介绍：
一、为什么去嘉好学校上班，我怎样通过竞争激烈的面试关？
1999年3月至5月，大学毕业前夕，我的心情可以用彷徨来形容，看着其它同学纷纷落实工作单位，很多好朋友都在市区学校找到了饭碗，而我的工作尚无着落，想起当时大学里的流行语叫“毕业等于失业”，我也主动出击跑了几家单位，结果碰了一鼻子灰。毕业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我人生每一次体会到了食不甘味，寝不能眠的感觉。
按理说我也没必要担心自己的饭碗，因为当时我们是最后一届统招大学生，按政策，由国家分配工作，回青白江某中学任教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可是，那年头，21岁的我还算有点理想的人，很想留在成都市区工作，不愿回青白江这块落后而封闭的地方。另一方面，我当时的女朋友在成都工作，我也舍不得离开她。
5月底，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看到大街上有嘉好学校的漂亮校车开过，上面有学校的电话号码，我便飞快记下来，回去打了个电话问他们学校缺不缺教师。结果，我人生第一份正式工作的大门就这样为我打开了。7月15日，学校打传呼给我，让我去面参面试。那一天，我起个大早，在大学里最好的一家理发店理了发，一身笔挺的西装，皮鞋擦拭得黑亮黑亮的。我带上早就准备好的厚厚自荐材料和的所有证件：英语四级证书，英语六级证书，计算机二级证书，优秀学生干部证书、优秀实习教师证书等等，夹一个皮包出发了。上午10：00，我按约定乘车到了学校大门。下车一看，啊！好气派的学校！里外两道全自动的大门，门外一个小广场，中央一个旗台，悬挂中美两国国旗。8辆眩眼的黄色大巴车，是学校接送学生的校车。大门有两三个警卫把守，所有来客一律凭有效证件登记才能进出。我出示了身份证，说明自己是来应聘的新教师，保安立即往里面打了电话，得到映证之后，才让我登记入内。第一道大门和第二道大门之间有约200米，除了绿化，就是大片的停车场，停的尽是桑塔娜以上的中、高档骄车。进入第二道大门，前面是一个大操场，中间是绿色的足球场，围绕的是400米的红色跑道。操场的三面分别是中学楼，小学楼和图书馆。董事长林志升先生的办公室就在图书馆底楼，进入门厅，一位漂亮小姐接待了我，领我进了林董的办公室。
那一天我的运所真的有点好，林董问我的问题没超过5个，我们用中文和英语谈话的时间累计不超过10分钟，我出示了带来的各种证件和获奖证书，林董只看了几本，当场表态：我被录用了，试用期一年。最后，我用英语问一句“How about my salary?” 林董的回答是 “What about twenty—six hundred ?”试用期月薪2600元，真是令我大喜过望。面试之后，林董的秘书小姐领我去了中学部，我见到了中学部的刘校长，她仔细检查了我的所有证件，然后向我祥细介绍了学校的情况，谈话时间约20分钟。最后，我和另外两们当天应聘的新教师一起被安排到学校咖啡厅，秘书小姐为了冲了一杯香甜的咖啡。我一面品偿咖啡，一面环顾四周漂亮的楼房高雅的室内外装修，速个人都浸泡在成功的喜悦当中。
二、岗前培训
8月初，我和另外14名新人一起到嘉好学校报到，成为中学部的14名导师。我第一次见到我的上司，总导师肖峰，30多岁，瘦高个，一脸表情严肃，很有威信，传说全校学生没有一个不怕他。这个学校大门里面的语言只有两种，普通话和英语。大会小会，日常交谈，每个人都会自觉讲普通话。我们的日常伙食全由学校免费提供饭卡，全校领导、教师和学生全是一个标准，伙食上没有贵浅之分，董事长和学生排队打卡购饭，用一样的餐盘，吃一样饭菜。当然，私立学校全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他们的伙食质量比我们学校高得多。每天早餐是牛奶鸡蛋和面包，都不限量，吃完再拿；午餐是两荤一素，每人一根油炸鸡腿，饭后每人一个苹果；晚餐一荤一素，每人一份卤肉。中午和晚上，每桌都有一大盆可口的汤，往往是汤被喝光，下面的骨头和炖肉没有人动。晚上9：00食堂有一次加餐，提供糕点和小吃。每周有一次西餐，吃牛排和面包。这个学校的家长学生都喜欢挑剔，可很没有人挑剔这里的伙食。
第一天上午的岗前学习由林董亲自主持，我原以为他会给我们讲什么大道理，结果却令我们新教师大出所料，并受益终生。8：30，林董一身西装，面带微笑进入教室，没等我们反映过来，便站上讲台，给我们大家深深地掬了一个躬！然后，他环顾了一下教室，地面没扫，有纸绡，桌子七零八落，没放整齐，窗台上灰尘明显。林董什么也没说，轻身走下讲台，从教室后面的卫生角拿来一把扫帚，开始扫起地来。我们在坐的14个人都带着惭愧的心情参加了扫除。10：00，教室内外窗明几净，我们重新上课。林董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都是繁体字：“身教重于言传”。是啊，古人说“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这些都是简单而深刻的教育哲理，值得了践行终生！
下午的学习由总导师主持，他带我们来到操场，先是训练队列，像是军训，末了，面对空荡荡的操场，主导师让大家一个一个的大吼大叫，比一比谁的嗓门最大！我们都狂吼了一阵，然后回教室继续学习学校的规章制度。
三、嘉好的学习工作和生活
8月30日，学生报名，这一天，从早上8：00忙碌到晚上10：00，我差点累死！我带的初二、一班报名注册35名学生，15个女孩，20个男孩，全部都住校。学校有几幛学生公寓，还没有完全完工便投入使用，里面气味很难闻，不过我们都得住进去，学校规定，导师和学生“同吃、同住、同学、同行”。所有班级导师一律住在学生公寓里面！我只好和7名学生住在同一间寝室里面。这是这个标准间，当时没有通水，我们都得到外面上公厕，洗澡就更不方便了！晚上10：00熄灯，可许多学生还没有洗澡，进进出出，秩序很乱，很难控制。接进12点钟，终于安静下来了，我匆忙洗漱，轻脚轻手地上床睡觉，此时寝室里早已酣声四起。更难的事情是第二天晨，6：30分亮灯前，老师得先起来，在开楼梯门的时候，我发现地面有一片尿迹，怕总导师发现，我悄悄找来工具把尿迹清除干净。6：30分，天刚蒙蒙亮，楼下响起总导师刺耳的口哨声，接着，14位班导（包括我）一起在楼道里吹口哨，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敲门，直到学生全部到楼下集合排好队为止。那天早晨，我的班队伍集合最慢，我是最后一个带队跑入操扬的班级导师。
出完早操，整理内务之后，又在楼下集合，排队进入学校食堂，在指定的大餐桌上围坐下来，早餐是牛奶和面包，还有鸡蛋和包子，一盘榨菜，一盘臭豆腐。我们班坐了三桌半，每桌有一个学生（桌长）负责分配，饭后由学生收捡碗筷。这一天，不知是谁把一盘臭豆腐倒进了牛奶，弄得整盆牛奶没法喝。我把它拿到食堂里去换，挨了里面人一顿白眼。
8月31日上午领教材，我跑了几趟图书馆，算把书本给弄来了。下午是大扫除，这些学生都来自有钱人家，在家里没有人会扫地的。全班死活没有一个人肯当劳动委员，没有办法，我这个老师只好兼职当了班上的劳动委员，其实更准确的说法是清洁工，因为第一天的大扫除，我分配完任务之后，5分钟之内，学生跑了一大半，15分钟之后，就我一个人在教室里了，从地面到窗户，没有那一处是打扫干净了的。我只好一个人重做！6：00学生校检查的时候，刘校长夸奖我们班做得最干净。
9月一号正式行课。拿到课程表一看，每天都有两节英语课，一周我们班总共13节英语课，由我一个人负责。我的办公桌被安排在教室后面，除了上英语课，我必须随时与班上学生在一起，这就是所谓的“同学”。
四、嘉好的学生
当年嘉好的学费很高，每个学生一年的费用共计在2万元以上。嘉好的学生都是贵族子弟，主要是政府高官和企业高层的子女，普通工薪阶层的子女很少，我班上只有一个女孩填写履历表时，在父母职务一栏填的是工人，其它都是填董事长、总经理、部长、处长和自主经商等等。这些家长肯出高价送孩子来嘉好学校读书，就是看重这里的良好教学硬件环境和良好的英语教育条件， 这里的孩子讨厌劳动，不爱读书，却懂得学习英语的重要性，因为半数以上的学生在高中二年级左右就面临出国读书。
这里的孩子太调皮，初二的学生在是反叛心理最严重的阶段，我的工作难度可想而知。记得有一个叫古华夏的男孩，是班上最调皮的一个。所有的任课教师都有讨厌他，我找他谈话，一谈就是一整天，我道理讲得不少，嗓子说哑了，就差跪下来求他，可他呢，一回到教室，还是老样子。有一次有上英语课，他趁我写板书的时候，把别人文具盒扔到教室后排，不巧正砸到同学头上。这样，还没等下课，两只冲动的小公鸡就在教室里大打出手，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个家伙拉到总导师的办公室里。尽管他们不怕我，可他们怕总导师，在张峰的面前，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于是，这一学期，全校的第一张校告上有了初二一班的学生名字。这想，这正是我在嘉好学校最失败的开端。
嘉好的孩子调皮的男生居中多。我们班的男生当中，至少有一半都是调皮捣蛋鬼。有一回上数学课，全班无故缺席子8个人，我跑到学园里到处找，半小时才把他们给找回来。有一次，寝室里丢了很多动西，查出来是我们班一个男孩的为。每天，中学部的班导师要开一小时会，通常是上午第二节课，相当于我们这儿的班主任例会。不过，嘉好的导师例会尽是杂事，校长的指示、部长和总导师每天都要提很多要求，这些要求和学生的实际情况相差很远，真的很难执行。
每天除了上课、批改作业，批改周记、照顾学生吃饭和就寝，我几乎没有什么空余时间。由于与学生同吃同住，连洗澡都在一起，我们老师也没有任何隐私可言。这样一个月之后，我发现学生跟本不把我当老师，充其量，当我是一个班长吧？其实班上班干部都有，只是他们都不愿意为我出力，也没有什么具体分工，结果是：上课纪律不好，特别是晚自习纪律更乱。学生之间自发形成很多小团体，同学之间矛盾重重，卫生靠老师帮忙批招扫，我整天忙碌于上级安排的杂事之中，班风越来越差。
其实，在私立学校这种管理体制之下，这样的情况中学部14个班莫不如此，只不过我当时初为人师，在学校又是初来乍到，对富裕家庭的孩子了解太少，对班级管理缺乏信心。有一次，我们班的寝室被学校领导查到，当成是最差最乱的一个典型在大会上做了通报批评。那天下午，学生上课的时候，我一个人来到寝室，和生活老师一起把寝室打扫干净，物品摆放整齐。那几天，我的心情委屈到极点，一度产生了辞职的想法。
五、我为什么选择离开
11月上旬，我准备离开嘉好学校，我把想法跟几个听话一点的学生讲了，有个女孩子当时就哭了，他说我是他读书以来见到的最好的一个老师，从来不拿架子，总是平易近人，与学生真心交朋友，师生平等相待。后来，学校总导师对我越来越不满意，我决定离开。全班学生知道之后，集体写联名信给校长，要求学校留住我。刘校长找我谈话，中心意思是挽留我。刘校长还来班上调查情况，她问全班愿不愿意让我继续当导师，全班35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回答愿意，她又问大家愿不愿支持沈老师的工作，愿意的举手，我发现，全班举起了35双小手。
上课的纪律好了很多，清洁做得干净了很多。我还记得一个叫吴笛的女孩子，她生怕我会不辞而别，课余时间一步不离地跟着我，讲很多笑话给我听，还说“老师你别走，你走了我也不读书了！”我说我管得这么差，明年学校不会聘我，我失业怎么办，她说她爸爸刚了一家加油站，好去说一说，让我去当加油站的站长。
在12上旬，我办好辞职手续，领到最后半个月工资。我来到初二一班教室，全班鸦雀无声，我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离职演讲稿，在全班讲了最后20分钟。我说同学们，沈老师对不住大家，在困难面前，我准备当一个逃兵。我说班上的每一个同学都很有个性，不管是听话也好，调皮也罢，你们都很可爱。在一起渡过的100个日日夜夜里，你们留给我的既有痛苦，也有快乐。作为你们的老师，我很惭愧，因为我没有能力好好管教你们。希望我走之后，你们能懂事一些，能与以后的导师化敌为友。我还没有讲完，全班学生已哭泣成一片。
我离开教室的时候，全班一下子乱了，学生再不理会总导师要求他们进教室的命令，我的学生都紧跟在我身后，把我送到校门口，有几个男生冲破警卫的阻拦，到马路上挡一辆出租车过来，选把车费替我付了。几个女生一直泪眼蒙胧地跟着我，临别，纷纷把手表或其它身上的饰品取给我做为留念。坐上出租车的一刹那，一群学生在车窗外向我挥手，我也转过去向他们挥手，忍耐了很久的眼泪，一下子全涌了出来。我赶紧转过头，我不愿意让学生看到我的委屈和眼泪。
后来，听说我离开后，总导师安排了一个最厉害的班主任去接管初二一班，一周之内，这个班开除了四个学生。但是，效果甚微，一学期之后，这个班被迫解散了。半年之后，那位威信很高的总导师也被逼辞职，离开了学校。一年之后，嘉好学校的董事长林志升被双流中级人民法院宣布破产，因债台高筑而坐了大牢。嘉好学校第二年停止对外招生，所有老生由教育局托管。而我，用在嘉好挣的钱买了一台电脑了打印机带回家。从回来的第三天开始，在前进职高翻开崭新的工作和生活新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