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八:《南风窗》披露“深喉” 脐血库得猪头奖章
2006年12月1日出版的《南风窗》杂志发表记者李北方文章《上海脐带血库事件调查》。因公益之名而生却被指责为牟利机器,上海脐带血库过去3个月发生的诡异事件,远未结束。垄断经营与监督混乱。复杂背景与隐形“深喉”,神秘的角力仍在进行。
“潜逃”真相 脐血库指控3名业务员卷款潜逃,已经被事实证明是虚假的。这3个人分别是刘军、屠继英和余水明,他们于8月7日分别给上海市卫生局信访办、上海市政府信访办及当时的一名主管副市长写了检举信,指脐血库进行“非常规操作”,“入库的2000多份自存的脐血样本中,已有200多份被细菌和病毒污染,而脐血库只顾眼前的金钱利益,弄虚作假。”“以营利为目的设置的脐血自体库已经接受客户委托储存了2000多份脐带血,而对公共库只储存了1000多份,且平时对要求捐献脐带血的孕妇百般阻挠。卫生部曾三令五申不得设置以营利为目的的脐带血库,而现在脐血库的做法,使得广大市民对于脐血库的合法性和设置目的提出了质疑。”不想,这封寄给上述三个单位的检举信很快就被上海干细胞公司董事长章毅看到,8月10日,3人被公司停职。刘军原为天津协和干细胞科技有限公司在上海的业务员,在协和因为行政命令退出上海市场后,于2005年中到上海干细胞公司从事相同的工作。根据在协和的经验,每月做的大约50份脐血检测中,一般有二到三例因细菌培养结果呈阳性而无法保存,需要给客户办理退款。从2005年7月到年底,刘军发现上海干细胞公司没有发生过退款的事情,感到不正常。到了2006年4月底,上海市血液中心的一名工作人员的妻子生孩子,也在脐血库保存了脐带血。刘军说,对于这样的人,章毅都是不收钱的。因为身份特殊,刘军特地注意了这份脐血的检测结果,她在实验室看到的结果是厌氧菌呈阳性,但这份脐血还是被保存了。于是她问实验室的主管是什么原因,得到的回答是,“我们老板的好人要做到底,存就存起来,反正也用不到。”据刘军称,她在了解到相关情况后,跟章毅在私下和会上都提出过这个问题,但章毅并不理睬,于是她在收集了相关证据后,写了那封举报信。在解释写举报信的动机时说,到了她的岁数,期望的是工作稳定,而只有公司操作规范,市场才做得长,写信举报是想让脐血库的操作更规范。这几名业务员和圈子内认识章毅的人,对这个30出头的年轻人的评价是对医学一窍不通,“完全是商人的角度,只想赚钱”,同时也公认他是个有“通天”背景的人。章毅以前从事贸易,在他的一个朋友处,记者看到了章毅以前的名片,头衔是上海聚泰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和上海聚恒财务咨询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总经理。2003年11月27日,章毅与人合资成立了上海聚康生物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任法人代表,而聚康正是2004年1月19日成立的上海干细胞技术有限公司的最大股东,占70%的股份。据刘军说,章毅曾对干细胞公司的员工说,之所以能拿到上海地区唯一的经营脐血库的执照,不是其他人业务做的好,而是他的外围工作做的好。在写了举报信的次日,即8月8日的晚上7时半左右,余水明正在外面吃晚饭,忽然接到脐血库副总经理陈诚荣的电话,说他们已经在他家里。余水明于是赶回了他租住的房子,看到门口停了两辆车,一辆是警车,一辆是公司的车,门口则站了一个胖警察。章毅已经带人把他的房间“翻得乱七八糟”,余水明于是给刘军打电话,刘建议他打110报警,正通话时,章毅把余的手机抢过去,然后把余带回公司,拿走了余的公文包,里面有存折、交通卡和笔记本等物品。在拨打电话没有应答之后,刘军赶到公司把余水明接了回去,她发现跟随章毅到余水明家里搜查的警车并非110,而是空警的车,于是用手机拍下了车牌号码。此事过后,余水明到刘军家里住了1个多月。9月20日,刘军到法院申请劳动仲裁,得到的回复是干细胞公司已经报案,称他们3人卷款潜逃,暂时不能受理她的仲裁申请。10月20日,刘军到长宁区分局经侦大队配合调查,说明报案所涉及到的几笔业务都是用POS机刷卡进行的,钱直接进了公司的账户,只有一个客户因为机器故障不能刷卡交了3700元的现金,而公司还欠着她的工资,等工作交接的时候,再一并结清。此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事实是,事件发生后,3人从未“潜逃”出上海,余水明则已经在国庆前后找到新工作,开始上班了。
混乱的管理 在脐血库的网站、宣传材料和与客户签订的协议书中,都有如下的介绍:“经国家卫生部卫医发[2001]225号和[2005]69号文批准,设置上海市脐带血造血干细胞库,该库由上海市干细胞技术有限公司负责建设。上海市干细胞技术有限公司是由上海市红十字会、上海市血液中心等机构经过上海市国资委、上海市科委、上海市卫生局、上海市工商局等委办批准共同出资组建成立的高科技、慈善性质的公益性公司。”但经《第一财经日报》记者的调查,已经证实,上海干细胞公司的性质并非公益性的,而是私营有限责任公司,公司最大的股东、章毅任法人代表的上海聚康生物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并未在介绍中出现。相反却刻意突出占有股份的上海市红十字会和血液中心。上海脐血库分为公共库和自体库,关于是否可以设立自体库,相关法规没有规定,但对脐血库的经营性质却早有明文规定。1999年10月1日起实施的《脐带血造血干细胞库管理办法》(试行)的第二条包括如下内容:“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以营利为目的进行脐带血采供活动。”今年3月1日起施行的《血站管理办法》第四十五条规定:“国家不批准设置以营利为目的的脐带血造血干细胞库等特殊血站。”但上海脐血库的营利性质是很明显的。为了达到向卫生部申请血站执业许可证的标准,靠捐赠维持的公共库的储存量需超过1000份,2005年6月至8月间,脐血库大量接受捐赠,其中仅在闵行区浦江镇卫生院就采集了近400份。该院属于屠继英的业务范围,她说在该院分娩的大多为外来打工者,大多都是到临产才入院的,此前没有进行过身体检查,也就说明这样的脐血是否符合保存标准不能保证。到公共库储存量达到后,脐血库立即提高捐赠的门槛,限制公共库的规模扩展。记者拿到的一份2005年8月19日有章毅、陈诚荣和市场部全体人员参加的会议的记录显示,会议做出的决议包括:“8月底六院停止公库的采集,在9月到12月中其它有自体库的医院每个医院保持每月有5个左右的公库采集。”会议作出的决议还包括,“即日起公库的采集量要168克,由营销人员与各自负责的医院交涉,废弃的血由我们带回废弃。”168克的标准较之前有所提高。据脐血库网站上的资料,脐血量一般只有50ml~120ml左右,以此推算,将有相当大比例的捐赠脐血不能满足条件。脐血库对待捐赠脐血的态度也让人吃惊。刘军说,新华社上海分社一位记者在妻子分娩时做了脐血捐赠,几天后她到实验室询问,却被告知忘处理了。“170克啊。”刘军感慨道。还有些接受捐赠的脐血不经处理就直接废弃,然后发一个废弃通知给捐赠者。由于管理上的混乱,还闹出过笑话。对捐赠者发出废弃通知的时间依据的是预产期,而分娩有可能推迟,于是就出现了废弃通知发出时孩子还没有生出来的情况。一位叫沈娟的女士(网名wendy163163)在网上发帖讲了她的经历,她的预产期是2005年12月24日,结果推迟到30号剖腹产,医院也采集了脐带血,出院后收到了来自上海市脐带血造血干细胞库的信,称“您捐的脐血由于血量过少,不符合保存条件,我们已作了废弃处理。”落款日期是2005年12月24日。“那时我还没生呢。” 相比而言,需要支付不菲价格的自体保存的门槛却低得多。正常情况下,办理了捐赠手续的孕妇需要到血液中心进行身体检查,而办理自存的孕妇却不需要额外的体检。吴佳兰女士说,自存手续是业务员到她家里办理的。吴在体检中查出“小三阳”,她在协议书中的“现病史(母亲)”下“是否曾经感染乙肝、丙肝、梅毒、艾滋等”一项后,选择了“是”,但她的脐血仍然被保存了。她说,通过业务员的介绍,她当时以为只有自存业务,根本不知道还可以有捐赠的选择。虽然她的“无菌实验”的结果是“无菌生长”,但她也开始怀疑存储的意义,决定用法律手段讨个说法。在《第一财经日报》10月31日的报道对脐血库提出质疑后,上海本地的媒体并未跟进,反而在之后掀起一轮正面报道的小高潮,这种舆论转向耐人寻味。记者在上海工作的一位同学连续两天在电视上看到了相关的报道,报道称公共库存储量增长缓慢是由于孕妇的认识不足以及孕妇嫌手续过于繁杂等原因造成,而她对另一种声音却并不知道。脐血库一向注重宣传。2005年6月,上海媒体曾集中报道了足球运动员申思和太太办理捐赠脐血的新闻。但据刘军证实,这份脐血事实上是自存的,并未进入公共库,申思还出了1万块钱,汇入了上海红十字会的账户。
该不该“垄断” 在上海干细胞公司成立之前,上海有四家经营脐血存储业务的机构,分别是上海市血液中心脐带血库、天津协和干细胞科技有限公司、塞托细胞生物技术(上海)有限公司、再胜源干细胞工程有限公司。2004年初,后三家机构被取缔,已经保存的脐血样本被封存。在取缔之后3天,上海干细胞公司成立,成为上海地区唯一合法经营脐血存储业务的机构。被取缔的塞托和再胜源起诉了上海市卫生局,指责这种“垄断”市场的行为,结果都以失败告终。血站属于公益性卫生机构,国家有政策规定,设置脐血库的省、直辖市、自治区只能有一家脐血库。这种“垄断”与一般意义上的市场垄断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也是合理的,问题是,有人将这种“垄断”转化为牟利的手段。上海在全国率先开展脐血干细胞研究。1999年7月,上海市血液中心成立了脐血库课题组,由仇志根博士担任课题组组长。1999年5月,仅有70份脐血样本的该课题组与南京454医院肿瘤血液科合作,为身患淋巴癌的女孩周进行了脐血干细胞移植,成功地挽救了周的生命,成为全国首例,轰动一时。此后,先后又有3例移植手术在仇志根博士的主持下获得成功。2001年8月9日,卫生部发文同意上海市卫生局关于设置脐带血造血干细胞库的申请,并要求一年内向卫生部提出执业验收申请。但是,一年过后,脐血库并未如期成立。据了解情况的人士说,血液中心内部发生了争夺成果的纷争,导致工作无法进展,几年的努力没有取得最终的结果。2003年,仇志根从血液中心离开,创办了再胜源干细胞工程有限公司,但不久就遭取缔。2005年6月,上海脐带血造血干细胞库“重新启动”,申思夫妇成为第一对为重启的脐血库捐赠的夫妇。2006年4月26日,脐血库正式拿到了“血站执业许可证”,到8月15日才正式揭牌成立。事实上,脐血库在拿到许可证之前,已经经营自存业务近两年了。据《第一财经日报》报道,能查证到的最早的自存业务发生在2004年5月6日,编号A00060。所谓“重新启动”,也不是真正从头再来。根据脐血库网站的介绍,脐血库的历史追溯到1999年7月。对于成就的介绍也包括了仇志根博士时期所取得成果,对外宣传称“累计为9名患者无偿提供了脐带血造血干细胞作移植,成功移植6名”。除去重启前由仇志根做成功的4例移植,上海干细胞公司成立以来成功移植只有两例。2005年,上海脐血库为白血病患儿左凡提供了两份配型成功的脐血干细胞,并捐款10万元。10月19日,左凡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接受移植。11月8日,左凡因“重度感染”死亡。一位参与全程报道的上海记者说,左凡死后,谁都不愿多谈,“重度感染”是他们得到的唯一解释。在脐血库网站上,对此事的记载却是:2005年10月,国内首次双份脐带血上午同时移植,7岁女孩迎来新生。此外,2005年9月,上海脐血库还为新加坡一名叫做王芳的白血病患者配到一份脐带血造血干细胞,不但免费提供,而且派了一个“送血小组”护送至新加坡。在上文提到的会议记录中,就包括让营销人员将媒体对配型成功的报道放入宣传本中的议题。但是,热热闹闹地送血出了国,就再也没了下文。《脐带血造血干细胞库管理办法》(试行)第三十三条规定:脐带血造血干细胞库在提供造血干细胞过程中发生的由于质量、病原污染等差错所引起的医疗事故,由脐带血造血干细胞库承担应负的法律责任。可见,对脐血库的法规约束是存在的,但据业务员透露,上海脐血库负责人之所以敢于忽视存储脐血的质量,是基于一个事实,全世界尚未有用到自体存储的脐血的先例。但原因是脐血技术历史短,第一份自体存储的脐血到现在不过15年,现在没有用到不代表将来一定用不到,一旦用到且脐血本身有问题,后果不堪设想。被取缔的塞托细胞生物技术(上海)有限公司的负责人方益认为,“公共库的建设应该由国家或者慈善机构出资,向掌握专业技术的人购买服务。”这是一种可能的方式,也有其他选择,但上海脐血库的运做方式是不该成为选项之一的。——有太多的事情,道理并不复杂,结果却犯了错误,上海脐血库的故事不过是其中的一个。
上海脐带血库获网络评比06年10大猪头奖章之一:注血封喉奖。猪头点评:脐带血以其强大的造血功能,越来越被公认为目前最好的骨髓替代品。建立脐带血库可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而上海脐带血库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违规操作,把受感染的血样仍然当作合格的存储,这不是一只老鼠坏一锅汤吗?脐带血在中国刚刚燃起希望的小火苗,这下又要风雨飘摇了。获奖感言:来吧,来吧,输上海合格脐带血救命吧!

